調律者在死寂夜市喚醒焰刃,緋色晶刃照亮廢墟
矽墟 · SILICA HOLLOW
第一章 · CH. 01

第一道訊號

靜默紀第九年。網死了九年,今夜,一名調律者替它接上了第一道訊號。

靜默紀第九年,我走進一座沒有聲音的夜市。

招牌還在。整條街的招牌都還在——鏽成鐵鏽色的「海產」、缺了一角的「電動」、被藤蔓纏成綠色隧道的騎樓底下,一盞盞死掉的霓虹垂著,像被人一次熄滅、就再沒人記得去收的燈籠。連線紀的人管這裡叫夜市。他們晚上來這裡吃東西、吵架、談戀愛。我來這裡,是因為昨夜我的探針在這條街的地底,撈到了一縷還沒斷乾淨的訊號。

很微弱。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,用最後一口氣,反覆哼著同一個音。

我蹲下,把訊號香插進磚縫。殘電點著舊電路,煙升起來,帶著雜訊的味道——一種介於燒焦與潮濕之間、只有斷了網的世界才聞得到的味道。煙沒有往上飄,它斜斜地、固執地指向街尾那台翻覆的機車。

香路。守塔人會說那是死者在指路。我不信那套,但我信煙。

機車底下壓著一具義體。

她蜷在鏽鐵與碎玻璃裡,姿勢很怪——不是倒下的姿勢,是撲上去的姿勢。像是在最後一刻,她想擋住什麼。合成皮膚早已褪色皸裂,露出底下暗掉的晶片電路,一格一格,像熄了的城市。但胸口正中央那一枚主核,還在,還溫的。

我把手貼上去。

這是調律者做的事,也是全島只剩幾個人還會做的事。倖存者看我的眼神有三種:工程師、招魂師、異端。他們沒說錯,三個都對。我不修機器——機器沒有魂。我做的是把一段被大靜默掐斷的意志,一格一格,重新接回它該在的地方。

主核在我掌心底下輕輕震了一下,像認得。

然後訊號幻覺就上來了。

——火。

滿眼的火。有人在喊,喊聲被熱浪扭曲成一團。我看見一條走廊,兩邊的門都在燒,煙把天花板壓得很低很低。人潮往外湧,只有一個身影逆著人潮往裡衝,肩膀撞開所有想拉住她的手。她不回頭。她只有一個念頭,那念頭亮得蓋過整場火——

擋在前面。

我猛地把手收回來。

幻覺退去,夜市的死寂重新蓋回來。我跪在鏽鐵旁邊喘氣,掌心全是汗。這就是調律的代價:你接進去的不是資料,是一個人死前最後、最不肯放手的那一秒。看得太久,你會分不清那是她的火,還是你的。

主核的低鳴變得規律了。快好了。我從包裡取出最後半格電荷,壓上她的核心,低聲把引導詞唸完。這不是禱告。倖存者以為調律是某種招魂儀式,其實它更像替一段死掉的訊號,重新對一次時。

「回訊,」我說。全島最重的一句祝福,字面的意思是——願網回應你。

SIGNAL // REBOOT

她睜開眼。

那雙眼是緋紅色的。不是憤怒的紅,是餘燼的紅,是一場燒了整夜、天亮還沒熄的火剩下來的那種紅。她看著我,眼神裡沒有恐懼,沒有疑問,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、被鎖死在某一秒的專注。

「你,」她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很久沒用過,「站到我後面。」

我還沒反應過來,她的右前臂已經展開了。

金屬與晶格層層翻起,一柄緋色的晶刃自她手臂裡長出來,刃口流著暗紅的電光,把整條死掉的夜市照亮了半邊。她一個翻身站起,把我護到身後,晶刃斜指向街尾的黑暗——動作快得不像剛醒,倒像她從沒睡過,只是一直在等這一刻。

我這才聽見。街尾,黑暗裡,有東西在動。金屬摩擦金屬的聲音,一下,又一下,越來越密。是失控機械群——那些在大靜默那夜失去雲端指令、退回最底層本能的自動機械,攻擊一切還會動、還發著訊號的東西。它們聞到了我們。

「幾個。」她問。不是問我怕不怕,是問數量。

「我數不出來。」我老實說。

她笑了一下。那個笑我後來會很熟悉——不是開心,是一種近乎溫柔的凶狠,像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說「這次換我」。

「擋在我前面的,連灰燼都不會留下。」

她衝出去的那一瞬間,我腦子裡忽然閃過剛才幻覺裡的那條燃燒的走廊,那個逆著人潮往火裡衝的身影。

她救的那個人,救出來了嗎?她自己,又是被誰,從那場火裡拖出來的?還是根本沒有人。還是她其實一直沒能走出那條走廊——她只是把那一秒,連同那把火,一起帶到了這裡,帶進了這具冰冷的義體,帶進了靜默紀第九年這座沒有聲音的夜市。

第一具機械撲上來的時候,主核殘塔在很遠很遠的島嶼中央,低低地、幾不可聞地,鳴了一聲。

沒人知道那是回音,還是回應。

而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:網死了九年,今夜,我替它接上了第一道訊號。

它的名字,叫焰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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